黑色扉页：一

作晚星光烛火与惊骇皆熄

不要再有任何声音扰乱他的家和梦境

一九九六年元月九日。第二夜

整个夜呈皱折的黑色、扉页再次打开。他

所留的书柜所有文字墨迹此刻已泛出骨骼的

燐光，他年轻颧骨一下子浮满时间雕痕

整个都市在雨水内浸泡溶蚀。日子潮湿腐败

书桌，仍然压住那张奇异彩色点片：穿

大衣的男人，站在同体型大小的栖鹰和立直

的鱼之间，背后是空旷模糊的地脊线，彼此

以什么对话。我支在玻璃垫上 俯视这一切

荒谬与象征的内容。试想

将一杯冷茶在心中烘暖

彼此来互递对话……

他总习于默坐书房。阅读书写，文字纹

身，以便蒐集所有昼夜的沉思，将评论雄辩

消化于胸腹。他总坐在稿纸前，啜一杯黑咖

啡的 位置，聆听自己精选的CD。

但他昨夜突然以背脊缠撞在未谈完话电

话线上。亦在那片刻，同时凝止的 是工作

表和电话码所栓住的名字、手势。所有计画

书的 崩落。没有风，连门都没打开

燿德就自己走。了。

我来，我军装携带只有一粒 裂口心脏

淋一九九六年元月九日，冻雨的伤

她温宛对我

不肯把悲哀分泌出、裂出

湿哑手帕已捏成一团梗硬的浓疡

才一天，女人颈脖 肿出他男人的喉结

脸，浸在太久的灯光内

福马林液，美得奇异苍白。

脱帽，沉静站立

我向这勇气女子敬礼

满舍空旷为人静后涌现的孤独噤然冷缩

舌头回到牙床内抖擞、痉挛且难以说话。

用指尖紧按额际坍溃的岁纹

雨滴淋溅颊间，时钟跛脚

他现在已经到了世界尽头

我们已追赶不上。我试想

能不能用一杯热茶去她胸口的寒

濡湿彼此的对语

她已一一取出

抽屉新旧所收藏的成册相片

眼和凝视温暖眨合分分秒秒

解开永远的黑色扉页，轻轻话谈

这男人竹简刻进女人身体内的

声音、形象、文字、和时间

告诉静坐的客人，请

不要有任何声音发自家里

燿德会回来按铃。

我转过身，吻案牍玻璃

酸鼻的泪水面向窗櫺

我对身体内随同昨夜已死去的那一部份，说

请，脱帽 陪他走

这杰出诗人的原稿和满身 落

叶，将 量身

排出整齐的骨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