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记事：低语或独白

他坐在我对面，杯子里的咖啡只喝了一半。他一直看着窗外，在我和我的兄弟的谈话中断的那个空隙里，他突然说起风了。他的言外之意似乎是：秋天来了。好像是一瞬间我们都和他一起回到了秋天。我们仿佛都听见了风吹过河流的声音。视野也变得异常开阔。但现在是春天，四月才刚刚开始。出于好奇，我抬头看了看他，他看起来有着良好的绅士风度，或者说是君子风度，但我对这些向来都是嗤之以鼻，我觉得在绅士风度或者说是君子风度的背后似乎隐藏了些细节没有被我们说出。他慢腾腾的喝着咖啡，一双忧郁的眼神盯着窗外。然后我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四点三十八分。之后，我顺着他的目光，看着窗外那灰蒙蒙的城市的天空，覆盖了一半以上的建筑和阴影。当然，我指的是空间带给我的第一视觉。这时候我突然想起我曾说过这么一句令自己回味无穷的话：没有阴影的空间只是虚无一片。

窗外真的起风了。到处都是拥挤的人群和车辆。他们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甚至于说丰厚得都有点让我不知所措。我注意到他们有一些相同的地方恰在于，他们的眼睛有点浮肿，走起路来身体发飘，有些人好像为了减少风的阻力，而故意倒退着往回走。风卷起他的衣领和他那白糖做的头。是了，我记得戴维·盖斯科因曾这么形容过一个人的头，他就坚持说是白糖做的头。我觉得有意思，是因为这句话里隐藏了一些被具体和抽象所剥离了出去的东西。只是不需要我们说出，个中滋味也完全可以拒绝不言而喻。

就在我们转身要走的时候，他冷不丁说了句：风随着意思吹。而且看他那说话的表情似乎若有所思。我想大概就因为这句话，我突然决定不走了，我把朋友叫住，重新在座位上坐了下来，重新要了杯咖啡。我想他有可能读过《圣经》，即使是粗略地读过，或者说他肯定注意到了《圣经》里的《约翰福音》，当然也有另外一种可能，他在无意中听别人说起过这句话，觉得有意思，正好在这个时候派上用场。我无意中把这句话又慢吞吞的重复了一遍，许是被他听到，他很友好的看着我笑了笑，我也向他点了点头微笑。

我们在这个咖啡屋里就这样闷闷的呆了一个下午。现在已经是六点二十五分。天色异常昏暗。我留恋的看了看窗外，发觉我这么容易就消耗掉了一个下午的时间。下午。这个词总会让我在无意中想起一些什么，甚至不只是一些，或许更多。比如说，在下午，应该有阳光，有风和窗户，有合适的温度。再比如说，每到下午，我都会留给自己一些时间，坐在阳台上静静的抽支烟，然后看着它像针线一样慢慢缩短，然后扩散，直到消失和看不见。再比如说，如果可能，我会像我所预想的那样，和我的妻子一起住在下午，如果我们可以永远住在下午，可以永远在一起，吹着下午的烟和金属。如果允许我更夸张一点，我宁可相信烟和金属可以毫无保留的混合成同一种柔软或坚硬的物质。

当他说起风吹过最后的泪水和钢琴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灯光一下子全亮了起来。我显然有点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视觉效果。我再看我的对面的时候，发现他的位置已经被另外的一对恋人所补充和代替了。我想他大概是在黑暗中隐身或离去的。我再也看不到他的样子，当然，我一直也不知道他是谁。因为这些资料对我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听到了他的声音，尽管他的声音里落满了灰尘。仿佛时间尽头安静的泪水和忧郁的钢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