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架飞机掠过
作者：路也
一架飞机掠过山谷
它飞得过低，几乎擦着山，山的鼻尖吓出了冷汗
在谷里走着的人
抬头仰望，巨大轰鸣压过了内心的悲伤
这架飞机驮着几千里孤独
飞过这片有我的荒山野岭，去有爱的地方降落
油箱中大剂量的黑暗，发动机里万有引力的教诲
全都跟我身体内部相仿
如此低飞，像在认输，像在乞求
如此低飞，似出于多情，在寻找另一位钢铁做的爱侣
如此低飞，想必有一颗裂缝的心
如此低飞，很容易陷入遗忘和走神
如此低飞，一定发生了什么，一定有它的苦衷
低到能辨识出空客机型，以及邮票般的图案标识
一个个窗口那样谦虚
上面的人也看得见我，这个在谷底徘徊的
失魂落魄之人
它曾推动地平线，它勾画过城市天际线
天空中有属于它的道路
那道路跟地面道路一样，有阳关大道和羊肠小道，有上下坡
有坑坑洼洼，有拐弯，也有死胡同
不知此刻它在这荒山中，走的是哪种路线
这移动着的银色，纯粹，虚无，沉默，透明，晦涩
这移动着的银色，是形而上的，是未来主义的
这移动着的银色，带了弧度，是隐喻的颜色
这移动着的银色，仿佛虚构出来的
这移动着的银色，有别于山中一切：岩石、植被、走兽
它模拟飞禽，嗓音却泄密，肢体也太过僵硬
这移动着的银色，使山里气温降低了二至三度
这移动着的银色，把头顶上的天一分为二
这低低地移动着的银色，让人感觉上面有一个
永远不会将计划付诸行动
只是爱做白日梦的恐怖分子
一阵风被裹起，有念头，有犄角，有危险的呼吸
空气清凉，松脂浓重，山之褶皱层层舒展
白云千载，阳光大步流星
时间逍遥，时间没有台词，时间去往何方
这架飞机就这样轰隆隆、轰隆隆地掠过
这架飞机就这样轰轰隆隆地飞过去
我的悲伤由一条河流变成了一个漩涡
一座座山
如此镇定
而地球
越来越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