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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路上的恐怖

作者:俞平伯

睡着了的秋夜,

风闹着他,雨打着他,

打得梧桐树上花花的响,

檐漏边也的的搭搭。

自然先生底曲子唱得这般和静,

再没有旁的声音搅着。

隔着一重窗,再隔着一重帐子,

有人煨灶猫般的蜷着,

听风雨底眠儿歌,

催他迷迷胡胡向着一处。

方向反了,我顿然不想睡了。

一盏黄蜡般油灯,

射那灰尘扑落的方方格子。

她灯前做着活计,

红皴皴的脸映着侧面来的火光,

手很应节的来往。

这个手呀!很紫很大那只手!

抽线底调子一紧一慢的振动。

听的是什么?是人底声音

是辛苦的人生!

但这也太晚了

谁叫当时睡你底好觉!

“一切静了,何等的可怕!”我常常咕噜着。

快要合缝的小眼睛里,

看她正在忙碌,这有多么的安慰。

针和线底眠儿歌,

安安稳稳催度我底长夜。

十六年前底梦境,

今朝一点一滴的翻覆心上。

还睡些什么!

现在可说的还有什么!

憔悴的一生,谁使她这样?

这个谁又在哪里?

只是一簇的乱坟。

只是一堆的荒草,

便一切都放下了;

难道真个竟如此。

事实终是事实,

我低着头去承认。

但她底红皴皴的脸呢?

又紫又大的手呢?

我正同小孩子一样的问呵!

说他们化成不可知的物质去了,

我如何便能相信。

我怕得心房抖了。

紫黑的血,

白皑皑的骸骨,

直接在眼帘,触到鼻蕊。

可真是人生底香,底色?

有多少的美丽?

人海里底一滴原微细到不消说了。

那么一全人类呢?

怕是一样的微细!

惟其是普遍决定的事实,

这才尤其可怕!

听听这人们呼喊底基音。

深切又很自然的恐怖,

痕迹留在灰白的纤维上面,

且嬗蜕到于漫漫的来世。

那些流血的勇气,

只更多加些强制吧。

我呢,当真缩缩的打抖

像猪羊在屠人底刀砧口

惭愧没照着神底光荣,

泛美泛爱的那些情意。

时间不随人意的飞走,

仿佛催着:

“近了,快尽头了!”

路真个渐渐的短,

心不息的跳摇。

黑的,岂不有眼了;

静的,有耳了。

在路上底猜揣,

路完了,一大堆废话。

另外一个世界了,

有什么可怕的?

咳!正怕着这“没有什么”。

踪迹渐淡了,

影儿也没有,

前去了的伙伴。

我们还在路上呢,

正是那条他们曾经走过的路。

针尖般的荆棘,

横七乱八的排着塞着。

一线的鸟道上

嵌满刀铓似的石骨,

留着已往人们底脚印,

留着“跟着来吧”的声音。

皮肤也刮碎了,

脚心也磨穿了;

该谢他肯赏给我们这些磨难;

更该真心感谢千千万万人们底力,

赤着脚踹那荆棘,

在路途底中间

战胜那可厌又可爱的自然。

然而—听呀!

十月里的秋风

扫林间底败叶,

到后来不免收拾了去。

汗和血淌满地面,

模糊糊的凝结,

辨不出是紫是碧。

人间底光,底花,底爱,

再没留下别的吗?

只有这个,仅仅有些这个。

年代远了,

连她底脸纹都添些衰老。

一阵阵的风,

又一阵阵的雨,

脚印也刷没了,

血溃也洗白了。

只“生”底愿望还和初生时一般强烈,

沉细的呻吟一断一续的绵绵不绝。

自然先生有点愁了,也想哭了,

皱着眉他说:

“等着吧!

生命底路尽了,

方才不会有那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