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露林鱼木
1
——四月是最残酷的季节,再生
紫丁香于干涸土地,混合
记忆与欲望,一阵春雨
扰乱半死根茎的平静
——我来告诉你一个故事,有别于
身后,早上大步跟随你的影子
或者夜里升起面见你的影子
我会告诉你关于一把沙的恐惧
(艾略特,荒原I:葬仪 )
我来告诉你一个故事,不需等候
凡移动的都知低头,于花蕊四散的
街角,噘嘴拾起,可以拥有的零碎
与不能拥有的花开似雪,枝头
三出复叶的岔开,荡着秋千孩童与闻
风铃说 欢迎光临!来者
目睹,我的消瘦神情
掩饰不再的陷溺,奋笔疾书
美的暴动与诗的绝对精神
指尖,漏不掉一把风化硬朗的沙
黄澄澄,脸庞划下两道
第二自然的泪痕
拭去,解除流量管制的是日下午
重见天日的后石器时代
我放弃寻找,我需要礼貌,
敬请关机,或改静音前往
我把单车斜放,不用约定的小公园
逐渐褪去的体温三十八度半
听!四月的风轻拂耳际救护车呼嚎
干涸的浪潮夹杂钢琴声 (应没
听错的 布拉姆斯)
从铁窗加持的对街二楼传出
几个错音急促化的深浅呼吸
掩盖,为我兴奋观望的
加露林鱼木,裂嫭凹陷的身体
蚁群数以万计前行,造访
丰腴的一泓心光,空洞
握住的,美丽意识粲然明备
只余一月也好
光明地看,花白而凋黄,齐开似雪的
等待,那印象横扫寂然无尘累
说要好好呼吸的十四日
居家隔离时必须遗忘
自我杜撰的树木社会学,我读着
特别是,三四页的抑扬顿挫关于
给予的疲惫与弄湿桌巾的
尴尬,一双燕子略过
晕红的招牌,碰的一声
车门打开,请问:
这是什么树啊 原来
惊扰的不是风
遮住,这些突然的
造访,凡夫如子也爱
我的粉红色太阳眼镜吗?
有色的回到无想
走过留下的是内在的年轮
同心圆的纪录
粗细,大小不一的线条
沾满水彩我囚禁的无框
划作,一场春雨
全糊了的记忆
与欲望 无人回应的0902
那是需要转移的
置疑架构,四月最是
残酷的季节,容许我目睹
花开似雪的短暂
俯身拼凑与你相识后
协奏的秋光未完成的汗颜
于如此干涸午后我的
容易落鍊的脚踏车
一格一格放回去
秩序循环的齿轮,咬住
柏油掩去泥土的芬芳
需要想象力的我的回望
不在前也不在后的影子
满怀希望的坠落
黑色无从萌芽
2
——不真实的都市,
在一冬晨褐雾之下,
人群在伦敦桥上流动,这么多
想不到死亡毁灭了这么多
(艾略特,荒原I:葬仪 )
这样就可以轻描淡写藉口说
睡过头的惊见,一道拒马
横挡在警戒的加露林街
喧嚣的遥远,我来,我率众仰望
你的落英缤纷没想到死亡
毁灭了这么多
四月的凌晨四点
突然占据的 影子
说:醒来吧,为何不呢?
挤压的月光创造流动的福音书,
朗诵,瘦身才能飘飘然
公斤显示的美丽
完整排列的鱼鳞云
藏着,我不变的急性子
焦躁了,守候街角,劝说
不该误解,朗诵的诗
并不比历史真实,枝头
吱啁叫着的 绿绣眼
瞧我的圆锹深掘,往东掘
自我内在的球茎,稳当下沉
请无限剥落,没有核心的后现代
冷血与暗色系的穿着偏好
一转身,挥洒波光粼漓
为湖,为我创造的花蕊漂浮暗流前导
为我苦行成为沙漠,同质的忍耐
蜥蜴化石于水草缠绕,成为
印记,深不可测的行句
琥珀材质的鱼木之花
含意,深不可测
但想不到,死亡毁灭了
这么多,天桥上,越是流动的
人群越是疏离,口罩里的孤单
笑靥何其残忍,拒马之内
如是峥嵘,如是迎风招展花的
完整,美的二律背反
迎回古代的焚香祝祷,警戒的
瘟神跳动七彩缤纷审判
围观的鞭炮,野台戏盘算的
怨怼,可以化解
既然是不真实的都市
握手言和,还能记忆的仪式
四月,趁雾起时
3
——「现在我该做什么?该做什么?」
「我就这样冲出去,走在街上
「披散着头发,就像这样。明天我们该做什么?」
「以后我们又该做什么?」
(艾略特,荒原II:棋戏 )
真的发生了,用另一种囚禁生活来
描绘某一种囚禁生活
院落内的似锦,不告诉我
却步的理由 (时尚杂志
一百三十页明载,
花格子的春装,剪裁得宜的
招揽,不二价的高档商品
在玻璃橱窗外张望,真想
用火箭筒轰掉)
真的,门可罗雀的惊叹号,逐渐萎缩
冒号也不是,逗点甚至
也不是。我的许愿之城,雪都已
无声无息地降下了,我的春日
高喊着:
「发动革命了!」
走避纷纷的
巷弄,扛着自己批来的地摊货
夹杂我所目睹的思想
毫无准备的分离
「 明天我们该做什么?」
「以后我们又该做什么?」
这是囚徒的恐惧,
半死根茎盆栽于阴影
左躲右藏的雨势,我在这里
深耕易耨,书本尚未合上地专注
圈点,或者目送字句的自动写作
倖存的白花菜科,这么少
都市精华区的漫步
拐弯,黯然失色的咖啡厅挂划
一切放下,抬头,低吟
灿烂如此生活的鱼木之花
灿烂如此安静心灵的,这么少
安静,披头散发,不用
冲出去,走在街上,不用
守着,踱步,做体操,蹲着,绕圈圈
下棋,坐着,燃烟,打牌,忖度,斟酌
花季的极限,所谓
囚徒的快乐,快来看
突破污染的天空
午夜一刻,流星,昙花一现
许个无济于事
离或离不开的愿:
「加露林,我的爱在一起
死在一起的禁地
逾越的倒退,树成林
以我仅有的诗的高度丈量,
明天之后,什么都该作!
4
——河上树蓬已破:枯叶如临死的手指
抓绕着沉入沙滩。而风
扫过黄褐的土地,无声无息。女神俱已离去。
(艾略特,荒原III:火诫)
正是,六根应该清静的二十一世纪
我走入七楼的佛具店,阶梯阴暗,我的穿越墙壁
拭尘,怒目金刚的宝杵
头上蓬顶,一只蟑螂爬过
触须左右探索着,那里
有食物呢?填饱了
再到菩提叶金色的故乡去,繁殖
更多的黑褐色羽翅,我的
属于我的身体与灵魂的高歌,
毫无交集的依恋
(我的手拉开交叠的环香
砰的一声,印有泳装女郎的
塑胶打火机点燃,一日
三次的袅绕),醒来!
多么容易的宣告
意识沉入很深的梦境
开一朵柔荑,我见着了,
楞严经中的如是我闻,一时
聚集一堂的显密,价格标示了
杨枝净水的纤细手指
枯叶如临死的
手指,抓绕着沉入沙滩
白褐色的记忆
尔今是浪卷花非花
是走动的森林,一路落得
我就是道路,我就是真理的封号
响亮啊,越让人恐惧的
变形。中性的样貌
千手千眼幻化的传说,有许多的咒语压抑
月经与日经的交织,腹痛,头痛,
或者不厌其烦的反覆,门内的水龙头
冲洗着,冲洗着,经典的烫金
永恒的课颂(翻译成白话文:
原谅啊!忏悔啊!赎罪啊!神!救救我
偏方:吃凤梨,喝绿豆汤,喝沙士防煞,专门收惊
在地震后七日在中寮。正是,劫后余生所需的
狂欢,舞蹈着,蟑螂飞舞着
歧义定义着的我的梦境,眼睛张开就一脚踩下
肠开肚破的一堆烂尸
六根应该清静的二十一世纪
比欲望更高的
爱中往往带有些疯狂
而疯狂中往往带着些理性
瞧!只能瞧一眼
我的贴身符咒,十六字真言:
「加露林我的爱在一起死在一起的禁地
而风
扫过黄褐的土地,无声无息。女神俱已离去。
继续逛街,继续寻找神圣
一日三次的袅绕,男神也可以
只要得见,安静对待,
一切容待命运决断
5
——忘记了海鸥的叫声,海深水涨
和利害得失。
海底的水流
在低语中捡起他的骨头。他在起落之间
度过老年与青年的阶段
然后投入漩涡。
(艾略特,荒原IV:水死)
枯骨左翼的安全岛的右侧,指标
说不清楚问题之所在,削去半边的
树身,垂了六十度角的绿透带黄的叶面
离层造就跨季节,飘然而落
我说,这不是秋季
亲水的举止,何时得见,见底的
饱满,浸润通透晶莹
水乎这样自由穿越,丈量
已不可得的高耸
折枝,或者折花,以熟练的手势
山芙蓉一日三变的色泽
欺瞒入土的时辰,在晨昏
度过老年与青年的阶段
然后投入漩涡
逆时针的无底,卷进
根所滋育的鱼游
青春,钴六十照射的垂下
绿透带黄的安睡
以水的力量承载,不必言明
皱纹的眨眼,隙缝中
瞥见,蹲着的紧握,
雨中还是来这观看,
让一切安静的无言无声
我的加露林鱼木
四周登录了的禁止,比人高两度
鸟禽的温度与呼吸
安全岛右侧,跨与不跨越的无意义
路在心中走,影子,跨越
热量的逻辑也是,也是,也是
夜的丰功伟业
焦躁的分解,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