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的记忆
我希望记忆能够长久地生活在我的家里,
以物质的形式或者以纯粹的精神形式,仿佛影子或者
镜子映出的影子——我在其中看见她穿着灰色呢子大衣,
一会儿翻阅套着硬壳的手机,一会儿向我这边望来——
她的面容在那些演员之中算不上出色,但是在站台的人群之中,
却仿佛阴天柔和的阳光——我知道我只能记住
这一时刻,而她清澈的面容迟早消逝在其他的面孔之中。
类似时刻我以前经历过,面孔与面孔互相干扰,
甚至记不起在哪里见过,更何况她的名字以及其他事情——
巴士来了——她马上就会上车离开,我在心里对她说,
再见吧,无论你是谁——我戴上口罩阻挡着雪后
干净而寒冷的空气,但她并没有上车的微细喜悦
刚刚从我的心头掠过,忧虑就同时出现在脑门的显示屏中。
还会再来巴士的,一辆又一辆——她仍然望向我这边——
我在巴士来临的方向,她是望车还是望我?我是知道的,
二者兼而有之,但是谁也没有开口交谈的意思——
不是羞涩,而是源于社交恐惧症——她在等哪辆车?
我不知道也猜不出来,她没有背包,左手拿着手机,
右手插在口袋里,而我背着背包,半边脸藏在口罩之中——
她是做什么的?身高至少一百七十六公分,平底户外鞋……
披肩发并不齐整……二十多不到三十……
正猜着,我的巴士来了——再见,无论你是谁——
走进巴士深处,脑子里仍旧闪烁着呢子大衣的灰色光泽——
人生之中的类似经验告诉我,彼此不会有什么可能的,
人都在各自的生活中,孤独而又隔绝,彼此望望
已是巨大的额外馈赠,何必再——我回头——
竟是她热情的眼神——她也坐这辆车去往道里方向——
可以继续共处十几分钟或者二十分钟,不敢奢望太多的时间。
我望着窗外的薄雪,偶尔把目光投向心仪之处,
她左手虎口是一道细小的伤疤还是光影形成的斑点?
她的目光正在变得平静,眼神里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内容。
如果曾经有过,也只是在站台上的时候吧,
也仅仅因为我与其他人略有不同吧——头发灰白的绅士,
你去往何地?你的年纪是四十多还是三十多?
口罩遮住显露年龄的部分痕迹——姓名或者个头儿——
而我早已明白,而我只能珍惜此刻小小的高兴,
无论你是谁,我只是感谢你,感谢车窗映出的
某人面影,还过得去吧?能够共处绝对是超级幸运,
何况彼此某些优雅的相似之处——到站了——
我经过她身边,一手扶住她握住的栏杆。她在下半部分,
我在上半部分——如果栏杆之中存在秘密的管道,
她想必已经知道我在想什么了——我松开栏杆,
好像松开救援的绳子。我跌到车外的深渊之中——
巴士迅速开走——我没看清她的面容,也没看清
她的身影——我站在雪地之中回忆着前所未有的快乐,
还有前所未有的快乐刚刚失去时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