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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九华山至牯牛降一线

作者:陈先发

油菜花为何如此让人目眩?

按说

在一个已经丧父的诗人笔下

它应该是小片的、

分裂的,

甚至小到一个农妇有点脏的衣襟上。

从那里

从临近积水而断头的田埂

从她哺育的曲线上,吹过一阵接一阵令人崩溃的花粉

乡亲说,除了出狱者

祖辈们就埋在这地里。

名字只有一个,

生活仅存一种:

稀粥对稀粥的延续。

而尸骨上的油菜花为何如此让我们目眩?

细雨中

喧闹的旅游者鱼贯而入,

远处有黑色的载重货车驶过。

我呆立三小时,只为了看

一个偏执的僧侣在树下刺血写经

为了种种假托,我们沉疴在身。

此刻这假托仅限于

被春雨偶尔击落又

能被我们的语言所描述的花瓣——

哪怕只是一小瓣,它为何如此让人目眩?

而自九华山到牯牛降,

这假托只有一种:

在它玄学的油菜花下没埋过

一个出狱的人。

没埋过一个以出狱为荣耀的人。

甚至没埋过

一个对着铁窗外的白色浮云想象过监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