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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哥底母夜访

作者:施玮

那,是个夜晚。

天地暗着,文化暗着,心暗着……

我在黑暗里行走,黑暗吞没了足声。

寂静,一个脆薄易碎的玻璃屋,

渴望躲在里面;怀疑也躲在里面。

我走向你,就像一个飘荡的浪子,

走向遥远的一星灯火……

这灯火是一间屋子吗?这屋子是一个家吗?

这家中有等候我的人吗?

被灯光暖着的桌上,有饮食吗?

当探询走向答案,

当知识走向真理,

当文化走向生命,

当人,走向上帝时……

没有庄严的宣告,没有响亮的号角,

甚至,没有确定的脚步声。

追求的旗帜,垂下了;

辩论的喧哗,安静了;

哲思的标榜,苍白了……

选择夜访,

逃避的是众人还是自己?

睿智的老人,成了忐忑的学童;

德高望重的官吏,怀揣着初恋的心情。

那个夜晚,我走向你……

哑口无言的繁星,是亿万只注视的眼睛,

也是飘浮在空中,失了香气的花朵。

她们跟随着我的脚步,走向你——

走向天地间,唯一的馨香,真正的光。

我还不认识你,却期待你的长夜;

我还不相信你,却盼望你的真诚——

上帝的永能与神性,人明明可知。

而我也和众人一样,曾努力地否认这可知。

但这个夜晚,数点着走向你的脚步,

再也无法回避这“明明”,无法否认这“可知”。

超越理性的可知,将人的脚带到神的门前。

当我敲你的门时,才听见了你的敲门声;

当我呼喊你时,才听见了你的呼声。

哦,拉比——夫子!

我唤你老师,

因你是,从神来的教师,行神迹的使者。

而你,却唤我儿子?

这呼唤被我的心听见,却听不懂。

你的吩咐被我耳听见,也听不懂。

“我实实在在地告诉你,

人若不重生,就不能见神的国。”

人的一生,从生到死,仿佛一刻不能停的江水,

无法停留,无法返回,无法重头活一遍。

大江东去的慨叹,是时间载不动的怅然。

当我终于看淡了潮起潮伏;

当我终于不惑,而知天命时,

走到你面前的,已是残存的时光、将熄的心。

人已经老了,如何重生?

岂能再进母腹,生出来吗?

如何让浑蒙的老眼,回复孩童的天真?

如何让伤疤累叠的心,重新回复敏感?

重活一遍的奢望,仿佛只能寄托于“轮回”。

而在智者的诚实里,

重活,不过是一次次重复的失败与迷茫。

鲜花,再一次开放,仍会凋零;

肉体,再活一遍,仍陷于污秽。

智者当庆贺出生?还是缅怀死?

“从肉身生的,就是肉身;

从灵生的,就是灵。

若不是从水和圣灵生的,就不能进神的国。”

你的回答是诚实的,却撕碎了文化的幻影。

像一块巨石,让许多人跌绊在上面,

也让许多人在上面建立……

在“相对”的云朵上行走,

我们的脚,已经远离大地太久;

在“中庸”的模糊中飘荡,

我们的眼,已经适应了昏暗的烛光。

跌绊在真理上的人,愤恨真理只带来绝望;

被太阳刺痛的眼睛,控诉大光造成了盲眼。

谁?在这一刻,听见了风声?

谁,相信了你话,心得着安慰?

“我说‘你们必须重生,’你不要以为希奇。”

当他对这个世界说“不要以为希奇”的时候

他的目光穿越了表面的希奇,抵达了里面的惊慌;

他的安慰,也穿越了表面的不信,

抚摸着里面的渴望……

我听见了他的话

这话,像风一般卷刮在我生命的丛林中

我不知道这风从哪儿来,也不知道

这风,要往哪儿去。但当风吹进一片生命的树林时,

这树就摇动,这林子就澎湃,这生命就飞扬——

仿佛远古,遍满平原的骸骨,

因着耶和华神气息的进入,而成为大军。

让每一个生命,让每一种文化,都站起来,

对着里面遍地的骸骨,让风发出上帝的预言。

耶和华说:风啊,要从四方而来,

吹在这些被杀的人身上,使他们活了。

气息就进入骸骨,神的灵就进入死亡!

生命,在风中,在神的灵里重生

枯干的残骨,离开躺卧的尘土,如鹰上腾。

塞满知识的头脑里,隐约传来天的轰鸣,

瘫痪多年的身体上,感应着地的大震动

然而,我怎能相信?然而,我怎能明白?

人想讨论道德,你却关注生命;

人想探寻玄妙奥秘,你却见证所知所见;

人想谈谈说说,遥远的事、天上的事,

你却实实在在,透视人心中的黑洞、说地上的事。

你是谁?是人?是先知?或是神?

我在人间教导天上的事,但我没去过天上。

你从天而来,在人间,宣告天国近了!

摩西举起铜蛇时,被蛇咬伤的人,

在审判中悲嚎、在祈求着怜悯……

当人子被举起时,谁看见了自己灵魂的创伤?

谁因敬畏审判而战栗?谁在悔恨中祈求?

人们热衷于审判上帝,热衷于旁观悲剧,

热衷于在大路上匆忙往来,

回避着、无视着,你十字架上射来的目光。

这,是个夜晚。

我走向了你,就认识了你,就进入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