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
我从来没有见过你。
在我尚未出生的时候,你已经死去。
但今夜,我突然想起你,
想起:在二十世纪前六十年里,
我的亲人当中有一个名叫禄的男人,
我祖母的丈夫,父亲的父亲,母亲的公公,
我们兄妹四人的祖父。
你生于战乱频仍的一九一五年,
死于饿殍遍地的一九六零年。
在尘世,你仅仅生活了四十五个寒暑,
在冥府,你也已度过了四十五个春秋。
这就是你短暂一生的简单历史。
如今,没有人再想起你,
除了我,一个记录者,诗人,你的亲孙子。
从你留下的唯一一张黑白照片上,
我记下了你年轻时候的长相——
整个面部就像雕刻的一般,
在凝重和高傲中透出平和和良善;
特别是一对幽深、明亮的眼睛,
俨然是拿破仑英雄再生;
而你那一头飘逸的长发,
仿佛灌木丛中凝固、啸叫的冷风。
从你留下的唯一一顶金色军用蚊帐上,
我读出了你青春时期的片断行迹——
你曾作为汽车驾驶员在国民党军队服役,
在短短两年的军旅生涯中,
你跑遍了长江以南大部分地区,行程数万里。
一九四九年,国民党大势已去,
你随军队一起投诚起义。
带着那顶半旧不新的金色军用蚊帐,
带着共产党颁发的投诚起义证明书,
带着对妻儿老小的深深思念,
带着对生活的希望和绝望,
你回到那个叫王锭杆的村庄,
回到既熟悉又陌生的故乡。
你感到痛苦,因为你的儿子,我的父亲,
竟也面对你“笑问客从何处来”。
为了生活,更是为了忘却过去的时光,
你当了一名教书匠,一个孩子王。
在传道授业解惑中你又似乎重新开始了。
但是,政治的黑云罩在你的头上,
曾服役于国民党军队的两年经历,
使你多年不能抬起高傲的头。
在咒骂和批斗中,你也曾申辩,
但最终你选择了沉默,直到
一九六零年,那个想起就噩梦连连的年份,
像千千万万中国平民一样,你没有逃脱厄运,
你活活被饿死在冰冷的火炕上,
没有寿衣,没有棺材,没有葬礼,
作为王锭杆村同一天被饿死的第十个男人,
祖母、父亲、母亲用一领破席子把你草草埋葬。
四十五年后,在我们兄妹四人为你立的墓碑上,
镌刻着:祖父禄(一九一五——一九六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