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
对于雪,我几乎没有什么好说的。她只是照常下着,不管我有没有感觉到,有没有观察到,有没有写到。她都是那么自上而下的、飘摇而且肃穆
的、随意但是矜持的下着。她跟雨在形式上是不同的,但她又有着她实质的内容。让我回避雪这个题材是不可能的。她每年冬天都出现,就象此
刻,我一觉醒来,拉开窗帘,发现她来过了。她依然还在门外,她在等待我写下:雪下着。雪是白色的。雪易化……我相信安琪几乎没有看到过
雪,黄礼孩、刘春以及更多的南方诗人也基本上都没有看到过。任何一个没有看到过雪的诗人都是遗憾的。没有看到过雪是一件多么遗憾的事
情!所以我得不厌其详地告诉他们:雪下着。雪是白色的。雪易化。雪还是轻的,有着四两拨千斤的本事,她使一些原本势不两立、剑拔弩张、
水火不能相容的坡度,变得和缓了。至少目前看是这样。但你也不能据此就简单地把她归类为一个和稀泥主义者。我必须说:雪有自己的立场,
雪还有自己的个性,在摇摇欲坠的树枝上,在通了电的高压线上——如果此时你叫喊,(但是你千万不要叫喊。只有那些不知轻重的孩子才会那
么做)她就会失足掉下来。我相信她在危险的游戏中所体会到的美,我们很多人都没有经历过。
我们习惯了四平八稳的生活。我们这些现实主义
者有时候几乎无法理解那些理想主义者的人生追求。比如那些正在前赴后继扑向大海的雪,她自以为靠着集体的力量就能把大海盖上一层白……
对于雪,我又能说出什么来呢?实际上她已经被多次说出过。比如李白,他说:“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我得说,我可以见微知
着,但这样的气势,我还差一点。而河北的诗人就可以如此引申:“邯郸雪花大如席,一直下到星期五,一直下到涂山街。”(王建旗)。鲁迅
认为李白太夸张了。虽然夸张但还是有一点点沾边的。鲁迅说如果李白说广州雪花大如席那就太离谱了。但这也不能说广州的诗人就写不好雪。
他们偶尔在北方看到了雪可能比我们有感慨:“一片雪只有泊在树上才有重量/一片雪只有落在雪上才那么白/一片雪只有落在雪上才能被看见……”(老刀)。相对而言,北京的诗人因为
多次看到雪已经见怪不怪了:“地上堆着脏雪,天上飘着新雪。”(侯马)。“下雪天走路/冷但是很干净”(树才)。他们两个把雪搞得这么
形象,弄得我都不敢再为雪抒更多的情了。而远在美国的史蒂文森也能够从第一片雪片中预感到整夜的暴风雪,而且还会“突然变成真实的思想
和恐惧”史蒂文森要我们必须忍受我们的思想“直到明亮的物体静静地立在寒冷中”是的,我曾经被“明亮的物体”这个词给打动过。我在某种程度
上说是一个易于被打动的人。而有时候又刚愎自用、心如磐石,能咬紧牙关做一些事情。在这一点上我可能与罗伯特·勃莱有点相似,外表的平
静掩饰住内心的波动,内里的热藏在表层的冷里。勃莱看到的是蒙大拿的雪,他注意到:“雪压白杨,几乎将树枝压到地上。新下的雪把田埂
填宽了。”我知道这个力度是太大了,把田埂填宽的雪是什么样的雪呢?我多么喜欢这被压弯、被填宽的感觉。尤其是被干净的雪——像马尔戈
扎塔·希拉尔笔下,那个把瓦罐放在松木架上的女孩,她想起了爱人的手掌,在空无一人的茫茫的雪野上,她叫起来——就象此时,我想叫一
声,拖着长腔,把双手圈成喇叭状。但我还是没有喊。那样左邻右舍就会笑话我。我得保持我举止得体的一贯风范。我只能打开计算机,在我的
文档里敲下:雪下着。雪是白色的。雪易化。雪还是轻的,有着四两拨千斤的本事。她使一些原本势不两立、剑拔弩张、水火不能相容的坡度,
变得和缓了。至少目前看是这样。但你也不能据此就简单地把她归类为一个和稀泥主义者。我必须说:雪有自己的立场。雪还有自己的个性。在
摇摇欲坠的树枝上,在通了电的高压线上——如果此时你叫喊,(但是你千万不要叫喊,只有那些不知轻重的孩子才会那么做)她就会失足掉下
来。我相信她在危险的游戏中所体会到的美我们很多人都没有经历过。我们习惯了四平八稳的生活。我们这些现实主义者有时候几乎无法理解那
些理想主义者的人生追求。比如那些正在前赴后继扑向大海的雪她自以为靠着集体的力量就能把大海盖上一层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