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机场
金属巨鸟在钢铁和玻璃帏幕外
肆意喧嚣 忽起忽落
或东飞 东方是日出之地
或西飞 西方暮色渐浓
或南飞北飞 在争吵的两极间
输送人间精诚相系的底流
法兰克福 法兰克福 法兰克福……
呢喃声沉沦入歌德故居的缅怀
数千里路来访歌德 在诗中 在心灵中
以古典充塞 平衡生活上现实的梦魇
梅茵河流过工厂废气弥漫的城市
呜咽着人类不自量力的相残
三十年宗教战争的黑暗 奥匈帝国的专制
纳粹希特勒的疯狂
看犹太人挣扎在集中营与煤气室之间
梅茵河时而变红 时而变蓝 时而变黄
不能映照出人心本有的清白
在国际机场两翼交会的休息站
歌德的诗 梅茵河的潺潺
像时漏在心房内沙沙响
正是四面八表的人种交会站
西边走过来穿大衣戴呢帽的绅士
真皮的手提箱 当做柺杖的黑伞
金发红颜女郎 披着雪貂
高统靴 麂皮手套 睫毛像阳光下的松针
对望一眼 彼此有不同的猜想
说不定他是苏格兰场守候的猎物
假牙内藏有飞弹布署的微粒胶片
说不定她是国际刑警追踪的对象
身怀海洛英 假支票 伪造的提单
北边奔过来一群喧嚷的少年
牛仔裤 口香糖 鞋跟装弹簧
皮肤是牛奶 头发像乱蓬
簇拥着几株无风而摇曳的白莲
是少年德逸志吗 专找美军的麻烦
偏好莫洛托夫鸡尾酒 嬉痞过时的变种
南边涌过来泄洪的人群
看那位两道舰桥浓眉下眼射凶恶的光芒
像一块巨石在洪流中横冲直撞过来
会是巴勒斯坦游击队的尖兵吗
看那位头缠白巾 一脸络腮
不知宽松的罩袍内暗藏什么玄机
是何方阿拉伯的劳伦斯 有初月的清辉
看那位夜色家族的新秀
把黑变白易如反掌 一如反掌
在西南非洲席卷沙漠风暴 远走高飞
看那位仙风道骨 施施然
像一根川流中的芦苇
背后跟随披纱笼露肥腰
鼻上镶着晶莹钻戒的终身旅伴
五个孩子前呼后拥俨然君临家邦
可是刮尽了恒河砂石而飘流的浮萍
东边荡过来三三两两的黑发黑眼睛
看那位穿呢黄猎装 二位苍白青年扈从
权威像绞紧毛巾四溢的冷水
可是赤军连 准备重演轰动的剧本
看那堆灰色毛装 胸前有东北钢铁字样
像是逃脱攀笼的兔子 保持着警觉
有些惊惶 有些茫然 有些手足无措
说不定会是串连的红卫兵 如今分派炼钢
还有一位独行侠 踏着安稳的步伐
一身装束就是赴宴的模样
全套浅蓝西装 手臂挂着咖啡色风衣
右手拉着折叠式行李车 上面载着手提箱
眼神坚毅充满自信的威力
走到橱窗前 仔细观察陈列的演技
从照相机 衣物 玩具 到旅客纪念品
像在鉴赏字画古玩 没有一处遗漏
忽而抬头 忽而把喙潜入泥中寻寻觅觅
故乡 啊!是的 数千里外的故乡
一阵闪电划过心头温热的泉源
那熟悉的身影有着不可分析的感应
我迟疑地走过去 轻轻叫一声:台生!
鹭鸶听到远方打雷般静立不动
我再走过去 稍微提高声音叫:台生!
猛然回身 四手已交缠在一起
像一只章鱼 语言竟比久别重逢的心还要软弱无力
红润的脸庞 没有旅途劳累的疲态
台生从北美转南美再奔向欧洲的风尘
他兴奋地说:地球真小呀 在这里碰头
不 我说 台湾真大呀 十几年看不到人影
他就以一贯沉着的语气说起他的沧桑
那一年我们同时离开服务的国营工厂
台生 以反馈后剩余的力气 转到民营企业
进口化工原料 在岛上从南到北
像一只扰乱了季节的候鸟 不断飞翔
突然间 中东国家打了一个喷嚏
石油震撼 是的 引起全球经济痉挛
更速效的是个人事业在悬崖行走
化工原料价格一日三跌 把鼻青眼肿跌给台生
公司关闭 他回家学蜻蜓吃自己
经过几个月的策划 亲友们的支持
踏自己创业的第一步 最保险的塑胶加工
他的脚步一向勤快 稳健 而又坚定
承受贸易商的订单 品质和交货期
有如牢固的钢钉 坚持敲定
不劳客户的踪催 唠叨和哀求
他的信誉像砂粒一颗一颗堆积在岩层上
就像纽伦堡旧城里的古堡城墙
在激烈竞争中的行业间 台生
成为大家争取的协力厂商
他建立了新厂 先是力霸钢架
接着改建二楼预力混凝土建筑
随后又加了三楼 顶楼还搭棚架
十年辛劳的台生 像一尾金鱼
穿梭于青商会 狮子会 家长会
虽然不是乌鸦 也懂得反哺
把吸进的水再轻轻吐出 冒出一个个水泡
变成陆桥 教堂 钟塔 轮椅 消防车
在残障者和卫生队员间种植温暖的树苗
台生又像一只蜜蜂
把自己工厂的花粉带到人家的花蕊
他把做不完的订单分出
又把自己的管理技术当嫁妆
使竞争的态势转变成合作的局面
大家认定他是同业间的甘草
就这样把他推出了舞台
成为公会的理事 受到重大曝光
艾妮丝风速四十米 降雨三百公厘
溪水暴涨 堤防决裂 桥梁冲断
昨天的公路 今日不知流到何方
道路成了威尼斯的运河
只是没有干多拉 车辆变成了水中的甲虫
农田 渔塭 猪舍 鸡场全部沦落
到水下一公尺以上
台生的工厂像是过分自信的游泳好手
突然抽筋 来不及喊出声音
一咕噜就沉入水底 原料和成品
随着泥浆黄汤飘流四散 远远看去
像是鸭群在戏水 翻滚流窜
工地坚守不住自己的根茎
一场鬼哭神号的骨科手术
刮掉腐植肌肉 再铲除水泥骨骼
厂房倒塌 压扁了生产机器
台生无语望着破麻袋的天空
眼看大方舟的岛在风雨中摇荡
这是劫数 他想 洪水涤罪
才能净化新的生机 他相信
水退后 台生离开受伤的土地
台生从台南闯入迪斯可的台北
挤身贸易界 他学习犹太人经商术
以游击战入侵堡垒险巇的国际市场
他要赤手攻城 单身带着货样到处闯荡
从洛杉矶 进入巴拿马 远涉圣保罗
从纽约越洋到英伦 经哥本哈根
直下汉堡来到法兰克福
不止一次 在几乎退堂中再向前冲
他的脚跟立在外国的土地上
是靠同胞的血汗 靠台湾制造的招牌
不用劫机或胁迫人质的恐怖手段
只是 他迟疑 只是台湾制造不是好招牌
被认为是低级品 仿冒的陷阱
不过 台生的脾气 硬是要擦亮这块招牌
就像免削铅笔一样 用我国商标
独霸市场 打入中子弹也穿不透的铁幕
要全世界的老外至少都学会说一句咱们家乡话
那一年我和台生分手
闯进了一家迷魂阵的外资工厂
在那钢架为林 机器颤声为天籁
以及堆积成品的沼泽危地里
看到野生动物性的生态
美国狮王不时吼声显示天威常在
土狼竟也学会长嗥 时时对梅花鹿
还有胆怯的绵羊 从水池边追逐到荆棘丛
只因狼学会了狮语就披戴装扮成牧羊人
以牧鞭抽打野牛的干劲 羚羊的勤快
弥猴的灵巧 还有骆驼的坚苦负重
鲜血抹红了西天的伤口 黑云渐渐密布
狮身犹太自落英铺垫的天鹅绒一跃而起
迟了 确实迟了 不良品像满树的松果
受到遥控一般的 纷纷重重落下
一一打在狮和狼的联合阵线上
我厌透了工厂 舍弃自择的命运
一头闯进了黑洞一般的发明界
用杂志唤醒沉睡千年的华裔开天闢地的巧技
为发明家争取心血代价的权益
接着以展览会促使发明家集体首度露面
在国人面前显示脑力金矿中
蕴藏着比核能还要无穷尽的潜力
开创后来国家每年定期举办发明展的先声
把种子从社会角落撒播到莘莘学园
部队 研究机构 反馈到
磨蚀青春岁月却始终逃避的工业界
在黝黑的煤中 发现可以点燃的火焰
不 那不是火焰 是原子核
在中子的击发下 有使山岳震动
海洋沸腾的质变
在发明的涡流中 我是在岸边扰动
却意外被卷入的一株弱草
翻开第一页纪年是创设烤炉的双面梳齿支架
当年烤炉像牛仔裤 整船往外运
厂商肆意仿造 自己却以造福人家为慰
第二件是药片容器 获得包装金星奖
肯定没有对不起落在地上的麦粒
接着以洋菇剪刀夺得中山技术发明奖
为了台湾洋菇在国际市场上占有的版图
为了外销触须得寸进尺
实现民生乐利为优先的抱负
后来又有着眼于救难的反光气球
发明串联起从小薰陶累积的意志
仿佛听到孙文学说在心田里抽芽的奏鸣曲
发明人协会的积极活动是一项契机
无论校园团体 青年会 扶轮社 同济会
演讲或座谈会上强制自己以微弱的电流
电击萎缩的心 感应那跃跃欲动的生命
不必等待春天 宝岛本来就没有季节的分际
什么时候都可以出芽 什么时候都可以开花
杜鹃花就是这样灿烂了满山遍野
全国发明展在南海路成为一年一度的花市
都是土生土长的品种
观众像营养的蜜蜂 映现花的微笑
传播花粉 从新竹风城 台南古都
钢铁铿锵的高雄 地震一日三惊的花莲
到台中文化城 越过海峡到海上长城的金门
有幽兰 也有灵芝
接着推展到国际发明展 日内瓦 纽伦堡
台湾儿女的创造精灵 透过现场的展示
电视的影像 以及报纸上的墨香
冲散台湾制造招牌是仿冒代称的异臭
欧罗巴 产业革命的发源地
民主自由的圣坛 现代文明的摇篮
我们的发明品抢上了滩头 建立了桥头堡
也在这里遭遇了巷战
为了维护国家的形象 彻夜相谈
要把我们的旗帜永远矗立在阵地上
还插在参观者的衣襟上 让他们带回各自家乡
为了外国发明人拒绝我们观摩
怕展览未完 仿造品已从东方的海岛打入国际市场
我们自动提供更丰富的详尽资料 以实力缠斗
为了华国锋打着中国旗号在欧罗巴巡回作秀
我们对专利局长 教授 工商企业人士 还有青年朋友
说:我们来展示发明技术 不卖政治膏药
这样我们一次又一次在越洋劳累飞行中
带出来斗志 勇气 远景和展望
带回去一大堆奖牌 关爱 了解 期待中的订单
我们需要全国上下的努力 企业界资力的支援
让发明家做先锋 在太平洋不沉的航空母舰上
吹响号角 发射晨曦的光芒
台生 我们都从挫折中站起来
贡献出我们的心力 不管有多微弱
尽了力 便是我们履行的天职
让发明家创造 企业家生产 贸易商行销
新产品 是我们生存的命脉
在国际上扬威而能受人礼遇的凭借
是的 我们要齐步走 故乡的呼声
录音在我们心房的磁盘上
像不能化解的蛊 像养鸽子的苦涩茶水
无论走到地球上的任何角落总要回头
我们结伴往东飞
东方是日出之地 像夸父一般
让我们来创造二十世纪的神话
在蓬莱之岛 坚韧胜过耐寒的松柏